Leopard

挽歌

我总是忍不住,在黄叶飘零的季节想起花开的样子,我总是忍不住,独坐街头的时候,想起你走过的样子。


张元伍老人离开我们百天有余。我站在贵州屋脊韭菜坪之巅,突然想起了这位看着志愿者眼睛就眯成一条缝”的老人,看着志愿者就开始不厌其烦唱歌的老人,在贵州地界,韭菜坪莫过于离天堂最近的地方,站在这里,我知道张老就在不远处眯着眼看我。回忆如漫天雪花,挥不去也接不住。


那年六月,见到张老时他已是98岁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了,曾是国民革命军第2军76师5连4班的老人一字不识,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交流,我问他记得打死过多少日本人时,张老眯着眼说:麻叶杆杆,同时伸出他的手臂从左肩朝着远方画了一个广阔的圈。


张老说当时最大的愿望同大多数将士一样,就是把鬼子赶出国门,回到自己的家乡。


住院期间的张老常常溜出医院去偷吃方便面,太香了,张老满足的回味着。我来到他的病床前,和他开玩笑:英国的美女漂亮吗?张老嘟一嘟嘴:英国美女啊,嗯,嗯,哎呀,我当时就没好意思仔细看。说完哈哈大笑。思绪似乎回到了往昔那浑黑的岁月里,远处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张老面对着如血残阳唱起了歌:“八月初三那个夜,拿起了刀枪打敌人,呀呵嘿,依中嘿,打退了敌人,好回家”老人的歌犹如长长的线,一端拴在烽火连天的抗日战场上,一端拴在步履蹒跚的身影里,顺着这根线,我跟随着他走回到了70年前的烽火战场。


1940年,年轻气盛的张元伍的离开贵州省水城县猴场镇老家入伍,师长王凌云,跟随着76师往湖南方向走,经湖北、四川、贵州、西康进入云南,6月,76师改编为第2军(辖第9师、第76师、新编第33师)隶属中国远征军序列,参加了滇缅抗战之松山战役,强渡怒江,与新一军与会师,在抗日战争史上写下了辉煌的一页,被英美国家编入历史教科书里。张老在师部当传达兵、勤务兵,后来就下了连队参加打火线,从湖南到湖北,又编入远征军策应驻印军攻击密支那,打通中印公路,先后在应城、宜昌、猛戛、缅甸等地与日军作战。因为不愿意参与内战,1946年3月,张元伍离开部队,回到了阔别6年的家乡水城县猴场镇幸路村生活至“归队”,尽管生活拮据,从没有向国家诉求,也再没有走出过大山。


张老能够一字不落地背诵军人督训,党员守则,每次背诵完毕都神情凝重的为自己鼓掌,深邃的灵魂尽头依然唱响了两个字:“信仰”。


生命的垂暮处,总有心愿,张老一定要请关注他的志愿者们去看看他,从古至今,离别的场景已经上演了无数次。而蔓延在其中的情绪,只有自己能体会。汽车在通往张老家的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,看不见浓郁夏日中路旁开的花朵,只看见崎岖的山路突兀嶙峋,风不时从山上吹落下大大小小的石子,让通往张老家的路更显恐惧与艰难,其实,张老并不要求我们去看他,他是要大家看看这条路如何艰险,这里的百姓出行困难有多难,在可能的情况下,帮他呼吁……


风吹在夜色中,张老最后为我唱了一次歌,在我告别了张老回程的路上,我突然想起我应该为老人拓一个手模,同行的朋友在路旁等着我,我飞奔回去,我知道,错过今天,将不再有机会,在张老昏暗的小屋里,我拓下了他的手模,张老征征的看着红红的印迹半天不说话,我和他的心里都流着泪明白,在以后的岁月里,后人们只能凭这一纸手模来敬仰英雄了,当我打来水为他洗手时,老人把手上的印泥擦在衣服上,转过身说,不洗,我要留着这颜色,我退出老人的房间,关上门,默默的站在门口,那一刻心绪如麻,我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与他告别。“天明登前途,独与老翁别”。我就这样与他永远永远的辞别了。


韭菜坪的风冷冷吹过,吹不到天堂,那里四季如春,可以踏着云朵,穿越所有崎岖的路。


旧曲凄清,敛愁黛、与谁听?尊前故人如在,想念我、最关情。何须《渭城》,歌声未尽处,先泪零。昨晚听闻王进伍老英雄归队,水城县的三位英雄丁西伍,张元伍,王进武三位英雄此时正在天堂看春晚吧,亦悲亦喜......


        2015年除夕

————姜亚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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